第十三集 (上)
風波起含冤陷囹圄 意難平長平夜盜經
作者:水西/台詞記錄:蘇堤繞孤山/校對、配圖:jiamin

  婉君閨房。
  喇叭姑終於勸服了婉君,轉身輕輕打開房門:「周公子,進來吧。」
  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周世顯躬身道謝:「謝謝喇叭姑。」隨即舉步走入房中。
  婉君端坐在桌前,並沒有因他的到來有任何反應。
  周世顯上前幾步,道:「格格晚安!我明天就要離開勤王府了,我是特向格格辭行的。」
  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婉君冷冷開口:「如今,你又是駙馬爺了,來去自便,明天我就不送了。」
  感覺到她刻意的冷淡,周世顯微微歎了口氣:「周世顯在王府多年,承蒙王爺與格格善待,終身難忘。可是周世顯個性倔強,在王府多年,從來沒有把自己
看成為駙馬爺。如果,格格以此來看待我,那多年的交情,也真是付之流水了!」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格格賢慧淑德,心地善良,雖貴為皇族郡主,卻平易近人,待人以真。世顯也生在貴胄一族,卻很少看到像你這樣的女子。我心中有一句話,一直都想告訴你。」
  聞言,婉君心中一動,緩緩地轉過頭,望向世顯。
  「我雖然一直想告訴你,可是從前因為心中有疑慮未解,如今疑慮已解,可是此時此刻,卻不該說這番話。」他的語氣變得遲疑起來。
  站起身,婉君深深望著他,原本冷卻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輕呼著:「世顯!」
  「我……」周世顯欲言又止。
  一步步走向他,眼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深情與期盼:「你想說什麼?」
  「我……」面對如此熱切的目光,周世顯忽然意識到之前的那番話讓她會錯了意。怕她傷心,想要說的話竟遲遲出不了口。
  「你說啊!」婉君急切地追問著。
  「我想說……」避開她期盼的目光,猶豫再三,他終於說出了那三個字:「謝謝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大出婉君意料之外,滿心的希望換來的
卻是這樣的結果。「你只是要告訴我這句話?!」她不可置信地高聲追問。
  周世顯低著頭不忍看她:「我希望你能明白!」
  失望、憤恨一齊湧上,眼眶中閃爍著淚光:「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漢人,到了表達感情的時候,就這麼吞吞吐吐、畏首畏尾,為什麼?」世顯的苦衷在她眼中被當成了怯懦、畏縮;絕望轉變成了憤怒,
轉過身背向他,嗚咽著:「你走,你走吧!」
  她心中所想世顯何嘗不知,只是她要的承諾自己永遠也給不了,也不能給;面對此時悲憤交加的婉君,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安慰。真心誠意地前來辭行,卻惹得她傷心若此,這個局面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格格多加保重,世顯告辭了!」滿懷歉意地看了看她,周世顯終究還是轉身離去了,留下婉君一個人在房中傷心欲絕……
  勤王府庭院。
  翌日清晨,天才剛剛亮,勤王府的人們還在睡夢中,世顯主僕二人就早早起身準備離開。
  穿過最後一道院門,周世顯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畢竟是生活了幾年的地方,而今就要離開,心中難免有些不捨。
  「公子,勤王爺說過了,吃完告別宴,就用車馬一路送咱們走,你為什麼一大早,誰也不說,就悄悄地走了呢?」身後的周樸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周世顯輕輕地搖搖頭:「又何必勞師動眾?我悄悄來,悄悄走,心裡坦然!」
  而周樸所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你有你的顧慮,我不便多嘴。可是,婉君格格對你是一片真情,你就這麼走了,對得起人家嗎?」
  「不走,又能怎麼樣呢?」自己給不起她要的東西;溫柔與愛,早已毫無保留地給了長平,再也分不出額外的了。即是如此,多留又有何益呢?
  「原來公主生死未卜,您不能心猿意馬,可是現在公主已經仙逝了,你也應該為自己的下半生打算打算哪!」周樸苦口婆心地自顧說著,卻沒發現一旁的世顯目光開始變得閃爍起來。「格格是個難得的好女子,您就別再猶豫不決了!」
  似下定了決心,周世顯向四周張望了一陣,確定沒有人之後,把周樸拉到身前,伏在耳旁小聲說道:「周樸,你聽清楚,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眼中閃現出異樣的光彩,「死去的那個人不是公主!」
  「啊!」聞言,周樸驚訝得抬起了頭,失聲叫道。周世顯連忙示意他不要太大聲,以免隔牆有耳。
  「您是說那個毀容自盡、又被袁寶倫遊屍示眾的那個不是長平公主?!」周樸壓低了聲音,不可置信地問。
  周世顯自信地擺擺手,「我與公主是夫妻,她的體形儀態我十分熟悉,死去的那個人跟公主完全不一樣!再說,如果公主是自盡的,又何必毀容呢?」
  經他這一分析,周樸恍然大悟:「哦……這麼說,是有人冒名頂替了?」
  「嗯,一定是一位貞烈的女子,為了救公主而捨身赴義。真令人敬佩!」周世顯贊同地點點頭,滿懷敬意。
  「那您為什麼不跟王爺說呢?」公主沒死這是好事,為什麼還要瞞著眾人呢?周樸不解地問。
  「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多說。」周世顯自有他的顧慮。
  「這麼說,公主依然在世了?」真是峰迴路轉啊!
  「嗯,我感覺到她依然在人間!」臉上漾起溫暖的笑容。是的,心意相通的彼此,怎會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
  「這事可複雜啦,要是給揭穿了,那就麻煩大了!」一旁的周樸不由得擔心起來。
  經他一提醒,周世顯改容正色道:「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將錯就錯、看步行步了。這件事,我也不能跟任何人說;再說,這只是我的推測,不能證實。」
  「這我就明白了。」周樸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抬頭望向遙遠的蒼穹,世顯的目光變得迷離起來:「如果公主真的在世,我也只能祈禱上天,保佑她平安!但願有朝一日,能夠夫妻團圓!」一抹希望的笑顏在他臉上蕩漾開來,目光變得越發地柔和。如今長平到底身在何方?蒼天不語,芳蹤杳杳,滿腔柔情只能賦予湛湛長空。高飛的鴻雁,能否帶去他這份濃濃的牽掛?
  百花山,竹樓中。
  身中巨毒的長平在李清華的護送下終於回到了竹樓中。連日的痛楚與奔波早已使她筋疲力盡,一進屋,便伏倒在竹桌上沉沉昏睡過去,意識正逐漸模糊,任李清華在身邊急切地呼喚,卻也再無聲息了。
  「公主!公主!你、你醒醒啊!你不能睡啊!公主,你不能睡啊,你一睡就醒不來啦,公主!」李清華心急如焚,一時間卻也束手無策,只能不斷地呼喚著公主。
  這時,岱岩不知從何處得知公主已回到百花山的消息,也趕到了竹樓中。
  「岱岩?」「你怎麼會在這兒?」毫無徵兆的不期而遇讓兩人同時吃驚不小。
  顧不得問明他的來意,李清華急忙道:「岱幫主,長平公主她……」
  「她中了我的毒!」沒想到岱岩竟然捻著鬍鬚,得意洋洋地笑起來。
  「什麼!」頓時,李清華怒火中燒,拿起桌上的劍就要衝向岱岩。
  「呃,我這兒有解藥!」無意與他動武,岱岩連忙從懷中取出一支白色瓷瓶。
  「快給我!」李清華也止住了上前的腳步,伸手要他交出解藥。
  「我是有條件的。」他當然不會把解藥白白相送。
  「什麼條件?」
  「我救她的條件就是她盜取了『四十二章經』之後交給我。你能辦得到嗎?」這一切他早已計劃好,目的就是四十二章經。
  「好!只要你能救活她,我答應你任何條件!」不假思索,李清華一口答應。明知岱岩
得到經書後不會做出什麼好事來,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很好!」眼見自己奸計得逞,岱岩遞上解藥:「你將這個解藥分三次服下,毒汁自然會逼出來。別忘了,四十二章經!」說完他轉身就走,臨走時還不忘再次提醒。
  李清華小心翼翼地扶起公主,餵她服下了解藥。
  片刻過後,長平幽幽轉醒過來,朦朧中彷彿世顯正含笑站在眼前,不禁輕呼:「世顯……世顯……世顯……」
  「公主!我……我是清華啊!公主!」扶著長平的雙肩,李清華轉到她身前。
  眼前的人影逐漸清晰:「清華兄,你這一次,又把我從死裡面救回來,我……」說完,長平悵然而虛弱地垂下頭去,心裡的失落無法掩飾地寫在了臉上。
  李清華又何嘗好受?心愛的公主,口中所念、心中所盼的依舊是自己以外的另一名男子,然而,此時此刻卻也計較不了那麼許多了。長平方才從死亡線上救下,仍然是那麼虛弱,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帶走似的。現在,她最需要的是精心的呵護與照料。
  「快別這麼說了!你傷得這麼重,先進屋裡休息吧!來!」語畢,扶起長平孱弱的嬌軀向裡屋走去……
  城樓上。
  旌旗招展,鼓聲擂動,為了早日一統中原,清廷決定出征南明。多爾袞站在北京城樓上對著即將遠征的將士們慷慨陳詞:「自我
大清入關之後,改元建國,根基穩固。明朝遺臣福王在揚州另立南明,南明王朝君臣昏聵,沉溺於權勢傾壓,享受聲色之樂,以致南方民不聊生,滿目瘡痍。今奉皇上聖命,征討南明,特封羅克勤王爺為定國大將軍,率八十萬兵馬即刻出征!」
  「微臣遵旨!」羅克勤親王親率八十萬清兵浩浩蕩蕩,向著南京進發,準備與南明王朝做最後的生死較量。戰爭的陰雲由北京城上空向南方席捲而來,一場血雨腥風即將來臨……
  勤王府。
  雖然周世顯已離開勤王府,不再是王爺的門下先生,但羅克勤對他還是信賴有加;出征前特地把他請到了王府,對征討南明一事,想聽聽他的看法。
  大廳內,二人相向而坐。
  「我就要出兵收復南方。南明是明朝的遺
地,永太子也在那裡,不知周先生你有什麼想法?」羅克勤相信他一定能給自己中肯的建議。
  周世顯並沒有立即回答,反問了一句:
「請問王爺,可知道什麼叫『菜人』嗎?」
  「『菜人』?什麼意思?」對這個奇怪的名詞,羅克勤聞所未聞。
  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周世顯不慌不忙,徐徐道來:「就是把年輕的婦女、小孩洗乾淨,捆綁好,送到市場上按斤兩出售,供以烹調之用。這就叫『菜人』。」眉宇間是凝重,化不去的悲哀。
  「真有這麼殘忍的事情嗎?」羅克勤睜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議。
  「這種事就發生在南方。」點點頭,周世顯的心情也一徑地沉重下去。
  「我只聽說南明的一些君臣們個個醉生夢死,沉溺於聲色犬馬之中,可是萬萬沒有想到,老百姓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深深地痛惜著,羅克勤皺緊了雙眉。
  無奈地搖搖頭,周世顯繼續說道:「永太子雖然在揚州,福王卻自稱為帝,依仗權勢,大肆搜掠民財,再加上連年災害,老百姓要活下去,就出現了我剛才說的事。」
  羅克勤感慨一歎,轉而問道:「如果這一次真的收復了南京,周先生,你看我該怎麼做?」滿懷希望地望著他。
  周世顯從懷中取出一紙書文:「我草擬了一紙條文,稱之為『八件善政』,如果王爺同意可以試行。」
  「『八件善政』?哪八件善政?」
  周世顯微一頷首,展開書文,將早已擬訂的條款娓娓道來:「一求賢才,二薄稅收,三定刑法,四除奸佞,五銷兵器,六隨民俗,七修寺廟,八均田產。」合上紙頁將它呈遞到羅克勤跟前,等待他的應允。
  「好!好一個八大善政!」從座上起身,羅克勤連聲稱讚,接過了他手中的書文,眼裡滿帶欣賞之色。
  「還有一件沒有列
入條文之內。」周世顯依然慎重地望著他。
  「你說!」羅克勤屏息以待。
  「善待降臣。」上前一步,周世顯一字一頓,誠摯而中肯。
  「好,好極了!周先生,你的智慧、文采,絕對是治國平天下的宰相之才。」聽完周世顯所提的全部建議,羅克勤如獲至寶,對他的欽佩與讚賞更甚從前。
  周世顯淡淡一笑:「多謝王爺誇獎。」位高權重、高官厚祿並非他所期望,只希望能盡一己之力,讓天下百姓免受戰禍,這才是他此舉的用意所在。
  瞭解他淡薄名利的個性,羅克勤不無惋惜地說道:「周先生,這一次我真想把你帶在身邊,但是仔細想想,到時候你又很難做人;不過有了這個錦囊妙計,本王必定是所向無敵啊。」
  感激著王爺對自己的體諒,周世顯拱手道:「希望王爺旗開得勝,解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早日一統天下。」
  「一定!」羅克勤信誓旦旦,即而話鋒一轉,眉頭再度收斂:「周先生,這次婉兒一定要跟我去,不知道為什麼?」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周世顯當然知道其中的原因,此時卻不便言明,只好謹慎地提醒著:「格格心志堅強,恐難勸阻,不過王爺得要留意格格久未出戰,難免會放馬縱韁,王爺要格外留意她。」
  「周先生,你不說我倒真忘了呢。」毫未察覺他的異樣,羅克勤放聲大笑。「哈哈哈……」
  袁府內。
  袁寶倫獨自一人坐在房中喝悶酒,一杯接一杯,澆得胸中的怒火越燒越旺;「匡當」一聲,酒杯摔在地上碎成片片,錢師爺正好推門進來,被嚇得一個踉蹌。
  「侯爺,您又喝悶酒了。」他小心問道。
  袁寶倫怒氣難消:「想到我們這樁事情我心裡就火了。」
  「侯爺,那件事全怪那個周世顯,這……周世顯算什麼東西!」錢師爺在一旁幫腔:「侯爺,不要為了他傷了身體,再說攝王爺還不是照樣器重您。」
  「哼!我能不氣嗎?我這三品嘉俞侯本來做得逍遙自在,結果周世顯來了以後我什麼都做得不順心了!全部都壞在他手裡面。我能不氣?我恨不得剝他的皮,吃他的肉!」袁寶倫越說越氣,咬牙切齒。
  趁此機會錢師爺連忙大拍馬屁:「周世顯何德何能,又焉能與侯爺您相提並論呢?!侯爺是堂堂的三朝元老,李闖進京那會兒,侯爺尚且可以宦海得意,揮灑自如,何況如今周世顯豈是侯爺的對手?最棘手的倒是他身後邊有個勤王爺。」
  這正是袁寶倫最忌諱周世顯的原因所在,忿忿地說:「就憑這點還不夠嗎?假如他沒有勤王爺在一旁撐腰的話,他根本沒有立足之地,我早就給他難看,還談論其他的?」
  錢師爺寬慰著:「侯爺,其實你也不必擔心,周世顯雖然有勤王爺撐腰,可是你也有攝政王啊。」為了讓主子更放心,他又壓低了聲音說道:「況且聽說攝政王與皇太后叔嫂之間還大有文章呢。」
  「住口!你要不要命?!」袁寶倫一口喝止住他:「錢師爺,假如事情如你所說的話,我根本就不用心神不寧了。官場之中講的不過是權衡技倆,昨日的黑一變便成今日之白,今日的非也可能變成明天的是。攝政王對我何嘗不是如此呢?皇太后對攝政王也是一樣。」他深知其中的厲害關係。
  「那……侯爺,如此說來我們可得謀定後路。」錢師爺小心提醒著。
  袁寶倫瞥了他一眼:「這還要你說嗎?可是現在的情勢還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攝政王對我還是很不錯,但是周世顯……」只要周世顯一天不除,他總是感覺芒刺在背,如坐針氈。
  「哎呀……我真不明白勤王爺為何如此器重周世顯?難道他有什麼過人之處嗎?」
  「屁話,他有什麼能耐?!他不過是多讀了點書而已。當初長平公主選駙馬除了看上他這張臉以外,還不是他能說善道,出口成文!那天我在勤王府裡面,看著勤王的女兒看著他含情脈脈的樣子,我就怒火中燒!那個周世顯到底有哪一點好?!害得勤王的女兒這麼的迷戀他!」憶起當初,袁寶倫漲紅了臉,妒火中燒,對未能當選駙馬一事始終耿耿於懷。
  「侯爺,你對周世顯真的毫無辦法,就由著他為所欲為嗎?」一旁的錢師爺忍不住問道。
  袁寶倫當然不會就此甘休:「哼,我豈能聽之由之?周世顯既然是我心腹之患,我與他又成水火,不除掉他的話難以安枕!」歎了口氣,暫時按下心中怒火,他坐回凳子上:「對了,你進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哦……我聽人家說戒台寺的菩薩很靈,我想看看侯爺想不想去求個籤?」錢師爺這才逮到機會,說出自己此來的目的。
  「哎!時運阻滯,不問蒼生問鬼神;去上上香,解解霉氣也好。」百無聊賴,袁寶倫答應了他的提議。
  大街上。
  「讓開!讓開!」一頂八抬大轎在眾多官兵的開路聲中漸行漸近,街上的百姓紛紛避開,讓出中間的官道。路中一名漢裝男子躲閃不及,被官兵一把推到街邊,幸得周圍人伸手扶住才沒摔倒。
  「他姥姥的,狗仗人勢!」對於這個清廷走
狗的囂張跋扈老百姓們早已怨聲載道。
  看著自眼前而過的官轎,剛才被推開的那名男子向身旁的人詢問:「請問這轎子裡坐的,會是誰啊?」
  「哎呀,這還用說嗎?瞧他這官威,轎子裡坐的肯定是三品嘉俞侯袁寶倫!」
  「三品嘉俞侯袁寶倫不是革職了嗎?」
  「袁寶倫能拍令上供,又復職了!」百姓們議論紛紛,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袁寶倫?」似乎想起了什麼,不顧周圍人的阻止,那名男子衝到了隊伍前面,舉手攔轎,「停!」
  「停!」一行人果然停了下來。
  錢師爺一旁令道:「下轎!」撩開轎簾,向裡面的袁寶倫稟告:「侯爺,有人攔住我們的轎子。」
  前面的官兵欲驅趕此人,急得他大叫出
聲:「不,在下有要事要面見侯爺,煩請通傳。侯爺,侯爺!」
  袁寶倫兀自走出轎門,瞥了眼來人,漫不經心地問道:「這人是誰?」
  「不知道,說有要事要見侯爺。」錢師爺忙向主子回話。
  「帶上來。」雖心有不悅,袁寶倫還是決定探個究竟。
  「是!帶上來!」身旁錢師爺傳下令去。
  不一會兒,那名男子就被帶到了袁寶倫跟前,「侯爺!」拱手作揖,畢恭畢敬。
  「你是誰啊?」袁寶倫冷冷問道。
  「在下乃史可法將軍的副將,楊崇宇。」
  「什麼?史可法的副將?!把他給我綁起來!」一聲令下,袁寶倫不由分說便要拿人。
  「是!」立即上前兩名官兵,一左一右,把楊崇宇夾在當中。
  「慢著!」楊崇宇連忙單膝跪下,「回侯爺,在下雖是叛黨史可法的副將,但此次來京是專程向大清投誠的,望侯爺明鑒!」
  「你真的是史可法的副將嗎?」對他的說辭袁寶倫並不盡信。
  「在下確是史可法的一名副將!」楊崇宇急切地想表明身份。
  「你可有證明嗎?」
  「在下身上有史可法將軍的兵符。」說完從懷中取出一物。
  「拿過來。」
  「是。」錢師爺從楊崇宇手中接過此物,遞到袁寶倫面前,供他仔細辨別。
  略一端詳,袁寶倫馬上認出這的確是南明的兵符不假;與此同時,鼠目一轉,光芒乍現,臉上浮起一層陰暗。「把他帶回府裡再做審理。」
  「是!」錢師爺接過兵符,小心應著。
  「打道回府!」袁寶倫轉身下令。
  一旁的錢師爺急忙提醒:「侯爺,你不上香了?」
  「菩薩都顯靈了,還上什麼香啊?」冷笑一聲,他心中已有盤算。
  「這跟菩薩有什麼關係啊?」錢師爺不解。
  鼻腔微哼出一股冷氣:「哼!回去再說吧。咱們跟周世顯的戲就要開場了!」袁寶倫不再多作解釋,眼中的陰毒讓人不寒而慄。
  袁府大廳。
  回府後,楊崇宇得到了上賓般的款待;在袁寶倫的計劃中,他是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如今勤王大軍壓境,捷報頻傳,永太子
和成王還在南方負隅頑抗,無異是蚍蜉撼樹,以卵擊石。如今,明室的遺孤已成兔子尾巴——長不了。所以楊老弟,如果你不走的話也只有死路一條!充其量,就是明朝多些陪葬品而已!所以,你這著棋是下對了!」袁寶倫裝腔作勢,分析起當前的形勢,對楊崇宇自然是極盡拉攏之能事,才與他見面不久,就已稱兄道弟。
  聽完這席話,楊崇宇心中暗自慶幸,自己總算沒找錯人。「侯爺高見!楊某既是明室中人,又身為史可法將軍的副將,一心想匡扶永太子,逐走滿人,重建大明江山,本無貪生怕死之念;無奈,亂世之中人心叵測,其中尤以福王為甚,他表面上擁立永太子為王,實際上是想以永太子為旗號,成就自己的霸業,一見勤王爺大軍勢如破竹,他早置永太子於不顧,率先逃往八閩。如今,太子身邊大樹凋零,唯有史可法一人,孤掌難鳴,所以……」
  袁寶倫打斷他,虛情假意地開導道:「哎,楊老弟,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就連堂堂前朝駙馬爺現在也側身於勤王爺的卵翼之下,所以楊老弟又何必愧於心呢?我只不過有先見之明,比你先走一步而已。如今,你向道於我,我怎能拒你於千里?至於攝王爺方面,我一定幫你引薦,然後再轉呈皇太后,謀一官半職,應該是沒
有問題!」
  袁寶倫的信誓旦旦讓楊崇宇喜出望外,連忙起身下跪道謝:「侯爺提攜之恩,楊某永世不忘!」
  「哎,起來,起來!」扶起他,袁寶倫話鋒一轉:「楊老弟,可是要見攝政王,要準備一份厚禮!」
  「厚禮?侯爺,我……」孤身一人由南而來,身無長物,此話讓楊崇宇頓感無措。
  「哎,你不用擔心,這份厚禮是不用花錢的!」袁寶倫若有所指。
  「不用花錢?那是什麼?」
  湊近他,袁寶倫壓低了聲音:「周世顯的人頭。」眼裡儘是奸險之光。
  楊崇宇吃了一驚:「周世顯的人頭?侯爺,此話怎講?」不明白此舉是何道理。
  「實不相瞞,攝王爺對周世顯早已心存芥蒂,早就想將他頭拿下來,只是苦無藉口。如果楊老弟能夠把周世顯與史可法暗通之證據拿出來的話,這個就是我所說的厚禮了!」
  這讓楊崇宇犯了愁:「可是,這證據,我哪裡有啊?」跟隨史可法多年,並未聽說此人此事,而今叫他如何去找什麼證據?
  料到他有此一問,袁寶倫沉聲道:「唉,楊老弟,只要你願意的話,再等一會不就有了嗎?」話中充滿了暗示。
  「侯爺,你……你是要我假做證據,誣告周世顯?」楊崇宇再笨,這麼明顯的話到底也聽出了個中深意。
  「嗯,可以這麼說。」借楊崇宇捏造偽證,借多爾袞除掉周世顯,這就是袁寶倫心中的如意算盤。
  「這……」楊崇宇面露難色,舉棋不定。畢竟自己與周世顯無怨無仇,誣陷他人總是有失道義。
  見他猶豫不決,袁寶倫趁熱打鐵,軟硬兼施:「哎呀,楊老弟,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一個就是你的榮華富貴跟你的人頭,另外一個就是周世顯的人頭,兩個選一個,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好,侯爺,我聽你的!」禁不住袁寶倫的威逼利誘,楊崇宇僅有的一點良知也消失了,昧起良心接受了他的安排。
  「好!」一見楊崇宇已經入套,袁寶倫喜上眉梢,立馬吩咐下去:「錢師爺,準備文房四寶!」
  「是,侯爺!」
  多爾袞王府。
  第二天,袁寶倫帶著楊崇宇把偽造的羊皮書呈遞給了攝政王——多爾袞。
  「史可法將軍鈞鑒,世顯如今側身於虎狼之窩,而心繫著太子和將軍,但願有朝一日,能與將軍裡應外合,一舉殲滅滿清韃子,重建明室江山。」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多爾袞怒火漸起,繼續念道:「親獲軍情,悉羅克勤將率大軍前往南方追剿,望將軍早做準備,旗開得勝,成就反清復明之大業。哼!」多爾袞怒手拍向桌面,厲聲問道:「這羊皮書果真是周世顯所寫?」
  「王爺,小人一心前來投靠大清,又豈敢胡言亂語?照史可法所說,此羊皮書的確是周世顯所寫。」楊崇宇跪在面前,頭也不敢抬。
  「那怎麼會落在你的手中?」多爾袞再次追問,聲色俱厲。
  「是史可法把它交與小人,他要小人代為燒燬,其實小人已歸順大清,所以便偷偷保留下來,聊表小人的一片熱誠。」這套說辭早由袁寶倫設計好,此時聽他說來倒也頭頭是道。
  「哼,好啊!周世顯,你這個忘恩負義、吃裡扒外的傢伙!」多爾袞對周世顯早有成見,加上此刻「證據確鑿」,不及細細思量個中真偽,便下令緝拿:「來人哪!你立刻帶人把周世顯抓起來!」
  「是!」官兵領命下去了,怒不可歇的多爾袞也懶得再理會二人,轉身欲往內堂而去。
  「王爺,那我……」一直跪在堂前的楊崇宇終於沉不住氣了。
  「賞你紋銀五百,帶他領賞去!」丟下一句話,多爾袞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錯愕萬分的楊崇宇和滿心得意的袁寶倫。
  「侯爺,才五百兩啊,這……你說過保我榮華富貴、步步高陞的!」比起之前袁寶倫對自己的承諾相差太多了,楊崇宇急忙起身走
到他面前:「侯爺,你得替我在王爺面前多美言幾句啊!」他仍不甘心,還妄想著藉此平步青雲。
  袁寶倫虛情假意地安撫著他:「楊老弟,你放心吧!我這個人一向是說一不二的,我答應過你的事就一定辦得到,可是現在王爺正在氣頭上,你的事情過幾天再說吧。嗯?」此刻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楊崇宇身上,奸計得逞,無用的棋子也是到除去的時候了……
  大街上。
  從王爺府出來,楊崇宇跟在轎旁往回走。轎中的袁寶倫與另一側的錢師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好戲就要開場了……
  「哎呀……!」
  「你跑?啊?你還不還?你還我錢!」
  突然,不知從何處衝出兩個壯漢,在大街上撕打起來。混亂中,其中一人用力一摔,把另一個人連同楊崇宇一併推到了牆角,撲上來,不由分說一陣亂打。
  「哎呀……!」
  「你還不還?你跑,我看你往哪兒跑!」隨即兩人又抱做一團向另一方打去了。被「無意」牽連的楊崇宇忍住疼痛,上前阻止:「住手!住
手!你沒事吧?」推開上面的人,他伸手欲扶起已被打得跌倒在地無法動彈的傷者。
  就在此時,一道寒光乍現,「啊……」伴著楊崇宇一聲淒厲的慘叫,雪亮的利刃穿透了他的胸膛,頓時血流如注。
  「你少管閒事!」剛被拉開的壯漢衝回來,一把把他推出幾丈以外。
  楊崇宇應聲倒地,身上赫然插著一把鋼刀,閃著嗜血的光芒。圍觀的人群立刻起了騷動,不少人已驚呼出聲。
  「啊?快走,快走!」一見他已經中刀倒地,打架的兩人立即扒開人群,倉皇逃竄。
  旁邊的官兵正欲追趕,錢師爺連忙止住:「不要追了,保護好侯爺要緊!」
  目睹了自己導演的這場好戲,袁寶倫也步出了轎門,來到楊崇宇身邊:「楊老弟,你怎麼啦?」戲是演給周圍的人群看的。
  楊崇宇不可置信地圓瞪雙眼,怒目注視眼前的袁寶倫:「袁寶倫,你……」不斷湧出的鮮血早已染紅了他一身藍衣。
  「唉,楊老弟,榮華富貴的日子還沒過,就這麼去了,真是太可惜了!」語氣中毫無半點的惋惜之情。
  「啊……」楊崇宇當場氣絕身亡。他終於看清了袁寶倫的真面目,但一切已經太晚了。如非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昧起良心陷害他人,又怎會落得被殺以滅口的下場?害人終害己啊!
  駙馬府。
  自從離開了勤王府,周世顯就住進了清廷為他安排的駙馬府內。因為有了清帝的聖諭,幾月來再無人敢來騷擾,倒也相安無事。
  這天,周世顯和往常一樣,端坐在桌前寫字,卻不知,漫天陰霾已籠罩駙馬府。
  毫無徵兆地,一群清兵破門而入,個個手持兵器,凶神惡煞。
  「你就是周世顯嗎?」為首的清兵上前一步,直指周世顯。
  「正是在下,有何貴幹?」周世顯一驚,放下手中毛筆,起身頷首,隱隱感到來者不善。
  「你私通叛黨,在下奉攝政王之命,緝捕你歸案!」清兵大聲宣讀著他的「罪行」。
  「什麼,我私通叛黨?有何憑據?」飛來橫禍讓周世顯措手不及,不禁凝目詢問。
  「哼,要憑據,去找攝政王跟袁侯爺要吧!」清兵蠻橫地叫囂,一句話洩露了元兇主謀。
  「什麼,又是袁寶倫?!這分明是栽贓嫁禍!」周世顯義憤填膺,自己早該想到是這個小人幹的好事!
  「哼,廢話少說,帶走!」不由分說,上前兩人押起周世顯就往外走去。
  周樸聞聲趕來,見此情景大驚失色,衝上前徒勞地欲加阻攔,「誒……住手!你們不能對周公子如此無理!」
  「沒你的事,滾開!走!」稍一用力,周樸便被推開老遠,跌坐在地。
  「公子!公子!」任憑周樸在身後淒聲呼喊,周世顯還是被無情地帶
走了。他實在想不明白,像公子這樣的好人,上天為何要降如此多的患難於他一身呢?蒼天不仁,莫此為甚!
∼第十三集(上)完∼ 第十三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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