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 (上)
驚別意釋手失永愛 嘆離情含樟葬癡魂
作者:雨夜默行/台詞記錄:水西/校對、配圖:jiamin

  時至深秋,天空總是這般清朗高遠,澄淨得不摻一絲雜質。群山依舊蒼翠挺拔,連綿不絕,如幾筆淡墨抹在天邊。河水日夜無休地淺
吟嗚咽,聲聲低訴和著獵獵的霜風,在無垠天地間久久迴盪。
  遠處只見兩人沿著河岸慢步而來。一年輕女子身著淺色素衣裙帶卻難掩絕世風采,她的身旁是一位約摸四十開外的中年道姑,一身灰布道袍,慈眉善目;此二人正是長平公主和智慧師太。河水湍急不止,而此時長平心中卻是如止水一般的平靜。
  「以後就拜託師父,逢初五、初十、寒食清明,代我為他們祭掃上香了。」合婚之後很多事不再由自己做主,恐父皇、母后靈前無依,親朋摯友的墓塚無人照料,長平便先將此托給了師父。
  「你放心。」智慧微笑頷首道。
  這簡單的三個字讓長平備感安心,欣慰不已。她略微遲疑了片刻,開言道:「師父,長平是來辭行的。」腳步漸漸放緩,淺淺話語中長平滿面不捨。
  這話讓智慧有些始料未及,不由詫異道:「你要到哪兒去?」
  雙目直視前方,長平一臉的從容淡定:「塵歸塵,土歸土。從何處來,回何處去。」隨即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道:「宮中乾清宮院落中,昨晚突然開了一枝海棠花。」
  「哦?深秋十月怎麼會開海棠花?」智慧訝異不已。
  長平點點頭,複雜的神情在臉上交錯,似有所感道:「自古奇花呈異兆,父皇死的那一天,這兩株海棠突然枯死,現在又突然復活,我覺得其中必定暗喻著什麼。」她彷彿感受到天地間充塞的靈氣,言詞中儘是懸疑莫測的意味。
  智慧雖飽聞世事卻也無從解釋,只追問道:「宮裡的人怎麼說?」
  心中有事,便難顧及其他;兩人停下腳步,細細探討推敲此異狀。長平面色凝重答道:「宮裡的人都說是喜,皇太后還賜了紅綢,把那兩株海棠花裹了起來,說是喜兆。」
  一臉不屑神情,智慧蔑然道:「她這麼做是想要壓住邪氣,把邪氣應在喜事上。」
  「師父,這麼說來,你也認為這不是喜事?」與心中所想不謀而合,長平微蹙雙眉驚呼道。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依。未可定論。」智慧語帶玄機。
  提及奇花之異狀、蒼穹之神妙,一種難以言喻的莫名情緒向長平襲來,而智慧的這句禪語更是將她的思緒拉回到了從前,心中不由升騰起那個多年未解的疑
問。「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見智慧頷首示意,長平蓮足輕邁,娓娓道來:「記得李自成在闖宮之前,父皇曾經到祖廟去上香,順手求了一支籤,籤上只有一個字,是個『有』字;我特地派費宮人去請教你,你還記得嗎?」她轉回身,將急切的求證目光投向智慧。
  智慧憶起那日費宮人持籤求解的情景,上前幾步應道:「我還記得這件事。」
  長平不由欣然道:「當時的朝中大臣多大談此字,說這個字是萬有富有的吉兆。」言及此,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淺笑:「不過我覺得他們
都是阿諛之詞,所以就叫費宮人去請教你,可是聽費宮人說,那天你剛巧不在寺中。」
  「那是費宮人怕你憂心,撒了謊。」智慧此時方知原來那日費宮人並未據實相告,但以奴僕之心不願公主在大婚前費神擔憂也是合情合理。
  長平聞言大驚,她萬沒想到其中竟會有此種隱情。往者已矣不可追,她萬分感懷費宮人的體諒護己之情,但她仍急於解開十年前的籤謎,忙蹙眉追問道:「那這個『有』字究竟什麼意思呢?」
  此刻智慧多麼希望自己當初的推卜是錯的,那麼現在仍舊是大明的天下,那麼長平也就不會淪落民間,更不會成為九難神尼,那麼她的人生便是另一番景象了。思及此,她不由長歎一聲道:「如今事過境遷,先皇也已經作古,說出來也就沒有什麼顧忌。你看那個『有』字,上面大不成大,下面是個月字,可謂明不成明,當時我就測出並非吉兆。」十年之後再次道出這番話,雖仍有些許不忍,但心頭的負擔到底減輕不少。
  長平亦如是。十年前的她聽了這番話,即便不反駁卻也不會盡信。然而在這十年中,她目睹了太多太多在宮中從未想到的事,經歷了一段又一段的腥風血雨,容顏未改,身形未變,而心卻早已不復當年;對明朝的衰亡、對朱家的殞落,以及對自身幸福的稍縱即逝也早已徹悟了。因此,聽罷智慧的一席解語,她不由慨然道:「所以說,看來是吉的事,未必是吉。」
  感覺到她語氣哀傷、神態淒楚,智慧禁不住擔憂起來,目光中儘是關愛之色:「我看你自從還朝以後,氣色一直不佳,似乎心裡面有解不開的鬱悶和心結。」
  動盪的日子太多,還朝後還必須擔負沉重的歷史包袱,面對著滿清王朝的虛情假意,悲痛淒
楚排山倒海地湧上了長平的心頭,她的手不自覺按上了那傷痕纍纍的心房,猶豫再三道:「師父,徒兒心裡面有些難以下決定的事。」
  智慧畢竟是了悟人生百態的方外之人,聞聽此言,她頷首勸慰道:「凡事要有個了斷,必定有些思前想後,」雙目望向長平,意有所指道:「最惱人的是議而不決,這才是最折磨人的。」
  此話正中長平心事。她的疑惑、苦悶、徬徨以及連日來的心煩意亂,絲絲縈繞腦中,點點迴盪耳畔。闖軍入宮大明的亡、煤山之上父皇的死、伏屍遍野將士的血以及皇弟皇妹的冤和黎民百姓的悲,身為大明皇室僅存的血脈,她要怎麼去面對?家國太過沉重,她要如何去背負?一切都沒有答案,沒有頭緒。她忙畢恭畢敬向智慧求教道:「師父說的是,請師父明示!」對她而言,智慧不僅是傳授她武功和佛法的良師,更是她人生的指航,心靈的依靠。
  不忍徒兒心受煎熬,智慧緩緩踱開步子,掐指細細琢磨卜算;週遭頓時沉靜下來,只有那驚濤拍岸之聲不斷迴響在耳畔。人生,像極了眼前這一望無際的大海,而眾生,不正是那風口浪尖處的一葉扁舟嗎?長平的目光追隨著師父,腳步也絲毫不怠慢地跟上,似乎急欲得到那解脫煩惱的藥方。
  良久,智慧轉身向長平悠悠道:「去國離鄉整十年,於今衣錦返家園;採得百花成蜜後……」說到此突然噤聲不語,唉……或許這就是末代公主的宿命吧!她側過身去,隱痛忍淚從口中迸出最後一句:「香魂一縷上青天……」
  「去國離鄉整十年,於今衣錦返家園;採得百花成蜜後,香魂一縷上青天。」長平若有所思地重複著智慧的一番話。聞此語長平並不心驚,其實在她心中早有此意只是未成言語罷了,既然……既然師父都說出口了,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歸去並不可怕,這許多年來她早就想隨父皇母后一同離開這紛擾的塵世,遲遲不離開是想光復漢人皇室,如今這唯一冀盼已成煙雲,那多留戀又有何益呢?
  眼前的碧水、藍天、白雲渾然而成一幅絕美的畫卷,身置其中,人是何等渺小,何苦執意爭出個輸贏呢?念及於此,長平頓感輕鬆不已,多日來籠罩在眉宇間的烏雲彷彿散去,無比釋然道:「我明白了,多謝師父指點迷津。」
  「這是天意,也是佛祖的召喚。」雖無奈卻也無法違背命運的安排,智慧用出家人超脫的口吻安慰開釋長平。
  「我已經明白應該怎麼做,我已經心態清明。」生死若看作是歸去,那也無需掙扎,長平心照釋然。轉瞬間,她的目光忽又黯了下去,似有萬千痛楚凝集
心頭,掙扎許久方艱難啟齒道:「只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智慧料想不到,忙問:「什麼事?」
  本已超然頓悟的長平一顆心又糾結起來,緩緩吐出心中最大的掛念:「是……周世顯!」字字清晰可聞,她的駙馬。
  聽聞此語,智慧不由默然。畢竟人活此世唯情關最難過,雖說旁觀者清,但不是當事者又怎知其中的溫暖甜蜜和錐心泣血呢?
  此時的周世顯正與周樸在府中整理東西。桌上地上滿是待收拾的各式物件,椅子上堆放著剛整理出的大包袱,書籍、佩飾、日用雜物等堆滿一屋,全無平日裡的井然有序。
  周樸一邊收拾一邊問道:「公子,您連忙好幾天了,把這些都收拾妥當了,你這哪像是要大婚,好像是要出遠門。」連日來周世顯的
行為讓他很是不解,大婚哪裡需要整理這麼多瑣碎事物?
  周世顯微笑應道:「你說的沒錯,我是要出遠門,這一去會去得很遠。周樸,這些書都是我平生至愛,請你見到東方楚之後,就代我轉送給他,記下了喔。」他小心翼翼地將成冊的書籍放入箱中,合上蓋,那模樣好似在整理他一生的情感一般。
  周樸並未深究,只應了一聲,收拾完地上的雜物後又起身到桌旁記錄物品清單。
  周世顯也無意多做解釋,逕自到桌旁將一精緻木盒遞與周樸,吩咐道:「還有這些玉墜和佩袋,都是我平常時常用的,雖然不值什麼錢,可是也可以留做紀念。你挑一件自己留下,其它的就轉送給富貴他們幾個。」
  「是!」周樸收好盒子,繼續添注清單。
  周世顯將桌上的數張銀票收於盒中,一臉惋惜道:「這些錢本來我是想留給陳老丈的,」說罷輕歎一聲:「沒想到他竟然死在袁寶倫的刀下。那就煩請你每年替我在他的墳前添點香火。」周樸一一應下。
  看著一旁忙碌的周樸,周世顯感慨良多。從大明亡國那天起自己就不再是高貴的駙馬了,沒有官階頭銜,世族沒落甚至連擁有家奴的權利都沒有,而周樸卻始終不離不棄,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主僕,實是仗義念舊居多。思及此,他小心取過桌上僅剩的一個木盒,細細整理盒中的銀錢首飾,滿臉感激之色地向著周樸道:「周樸,這些年來,你陪著我餐風露宿,出生入死,多少次救我於危難之中,你我之間早已不是主僕,而是兄弟。」說到動情處,他將手放在周樸的肩頭,微微淺笑中儘是平易與真摯。周樸似有些受寵若驚,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他將那個木盒捧至周樸面前,微笑道:「這裡是我僅有的一些積蓄,你收下,回家鄉去蓋棟房子,娶妻生子,好好的過活。」
  周樸聞言,一臉錯愕訝然,瞪大眼睛急道:「公子,你這是幹什麼?我已經想過了,我這一生一世都要跟著你!」
  周世顯不禁莞爾:「我也這麼想過。可是我想你不能夠永遠這個樣子,你必須有自己的生活才對。來,收下吧。」說罷便將木盒硬塞到周樸手中。
  「公子……」周樸百般為難地呆望著周世顯,心中忽地升騰起一種莫名的不安。
  周世顯急側過身,不願讓周樸看到自己的不捨,更害怕讓他看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於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環顧房間,似自言自語道:「好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突然又如釋重負般向周樸道:「我走了以後,一切就拜託你了!」
  「公子,您放心吧。您就要跟公主合婚了,您把這邊都收拾妥當,您這是要幹什麼?」奇怪於周世顯的異常舉動,周樸還是忍不住多問。
  「我這一去,天長地久,不把事情安排妥當,我又怎能走得心安呢?」周世顯兀自出神地含笑回答,笑容裡儘是無限的憧憬與暖意。
  見他這般模樣,周樸更是摸不著頭腦:「公子,您究竟要去哪裡啊?」
  周世顯一派嚮往神情:「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突然間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如夢方甦一般向著周樸道:「時間不多了,我還有些事情要去辦。」說罷微笑著拍了拍周樸的肩頭,步履輕鬆地快步離開,屋內只剩下一臉錯愕的周樸和成堆的木盒紙箱。
  茫茫的白霧繚繞在這清冷的天地間,雜草在嗚咽的風中起伏,鷓鴣的悲鳴時斷時續,讓人的思緒也無法分明。暮色掩映中,周世顯在一座孤墳前肅然而立。
  許久,他手捻三炷燃香緩緩道:「爹、娘,你們生前兒不能盡孝道,恐怕今後也不能再祭拜你們了。只願爹、娘能夠理解兒的心情,天上人間總能再相會。」在父母面前他才悠悠道出自己的心聲。他——明朝駙馬,在大婚之日突遭家國之喪、妻離之痛,這十年間雖身居勤王府,免受顛沛流離之苦,卻始終缺一談心對象,能將心事毫無顧忌地傾訴。如今一切都已結束,萍飄梗逐的日子也成過往;遙隔陰陽,默對石碑,這又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哀思隨著青煙,在瑟瑟寒風中飄散、消逝。肅穆凝神拜了三拜,周世顯將燃香插於墓前,用衣袖輕輕拂去碑上的塵土,將叢生的雜草連同自己疲憊的心一起拔除……
  浮生難得半日閒。這日羅克勤王爺撇下纏身的公務瑣事,獨自在府中讀書休整,忽聞管家來報:「啟稟王爺,周世顯求見!」
  「哦?周世顯來了?快請啊!」羅克勤聞言大悅,急忙丟下手中的書冊,起身整理衣冠待客。近日周世顯為還朝及大婚之事忙得焦頭爛額,二人好一陣子沒見面了,今日突然臨門,羅克勤怎能不高興呢?
  周世顯緩步邁入廳堂,向羅克勤含笑作揖道:「周世顯見過王爺!」
  「好久不見了,世顯老弟!請坐!」羅克勤熱情地招呼他入座,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二人坐定後,羅克勤打趣道:「怎麼?馬上就要當上駙馬爺了,把我們都給忘了嗎?嗯?」
  一抹彤雲飛上面頰,周世顯笑道:「王爺取笑了!」
  「明兒個就要辦婚事了,怎麼樣,都準備好了嗎?」羅克勤關切地詢
問。
  「我是特來向王爺辭行的!」周世顯微笑拱手道。
  羅克勤深感意外,蹙眉問道:「辭行?你要走?上哪去啊?」
  「世顯自在關外遇見王爺,可算是情投意合,機緣巧遇;其後又幾次得王爺庇護、相救,才大難不死。王爺對世顯的恩澤,無以為報,永誌難忘!」周世顯情動肺腑,離座深施一禮,以謝多年來羅克勤的知遇之恩。
  羅克勤本是豪爽之人,聽後反覺彆扭,忙起身擺手道:「世顯老弟,這好好的說什麼恩不恩報不報的,你這是怎麼了?哎呀,老弟,這就是有緣!因為有緣我們才能夠在一起啊!」說罷雙手一攤,不解問道:「不過你剛才說辭行,本王不明白什麼意思!」
  「合婚之後,我與公主可能會離開此地。」略一遲疑,周世顯含笑道。
  一聽原來是這事,羅克勤立刻放下心來,開懷道:「哦,這個我早聽說了!皇上要賜給你們一塊府第,對不對?不會跑遠的,一定在京城四周。放心,見得著,見得著!」皇親國戚大婚後一般都會另覓住處,此乃天經地義之事。他心道是周世顯擔心住地遙遠,所以才再三保證今後見面並非難事。
  羅克勤的摯誠令周世顯動容,他忙上前一步,有感而發道:「人與人的相交不在乎遠近,我與王爺的相交也不在邶鄶。有些人天天相見卻無緣相識,有些人雖遙隔千里卻心心相通。」
  雖相處了近十年但還是不習慣周世顯的文縐縐,直爽的羅克勤有些招架不住,擺手道:「好了,好了!本王爺說不過你這個通今博古的秀才,可以了吧?」
  一句話說得二人皆是會心一笑。羅克勤挑了挑眉,繼續道:「老弟,既然你是來辭行,本王爺就要祝福你,祝福你平安吉祥,一路順風!」由衷的祝福發自肺腑,殷切的關愛溢於言表。
  周世顯深受其感,趕忙施禮道謝:「謝王爺吉言!」
  「不客氣!不客氣!」羅克勤盡顯關外人的豪爽個性。
  周世顯上前一步請示道:「王爺,我想去見見婉君格格,還有府裡的熟人!」
  「好呀,你去呀!」羅克勤自然是欣然同意。轉瞬思及周世顯難得來府一趟,實在捨不得讓他太早離開,便滿懷期待地提出邀請:「世顯,這樣好不好?待會兒呢,你在本府便餐,咱們倆痛飲一杯!」
  周世顯來到婉君房中,環顧四周沒有見到她的身影,忙問一正在整理房間的丫鬟:「格格呢?」
  「格格出去了!」丫鬟畢恭畢敬答道。
  周世顯有些悵然若失。他緩步走到房間正中的圓桌旁,眼前熟悉的陳設讓他陷入深深的回憶,心頭竟湧起萬千傷感情緒。原本打算向婉君親口
辭別,可惜她卻恰巧不在。不過這樣也好,有些不知如何出口的話也就不用當面說了……他定下心神,提筆一蹴而就,留下一紙字簽。
  且說周樸仍在府中孤軍奮戰,正忙得暈頭轉向之際忽見婉君領著喇叭姑邁步進來,他忙丟下手裡的活,倒身施禮道:「格格,給格格請安!」
  婉君答應一聲,望見滿屋堆疊如山的箱子和書籍,不由愣道:「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周樸略一遲疑,據實回道:「自從公子從
長平公主那兒回來之後,就忙著收拾起來了。」
  婉君心頭一動,急忙追問:「他說了什麼?」不久前在庵堂中與長平的暢談,讓她心生莫名不安之感,總覺著會有事情發生。而今日周世顯府中所見雖說不能與長平的話牽強聯繫,但其中必定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狀在萌芽。
  周樸不敢隱瞞:「他只說與公主合婚之後要到什麼地方去。」說著將清單呈上,「格格,這有一份公子叫我寫的清單,您看看。」
  婉君接過清單,仔細翻看;哪知不看則已,一看便疑竇叢生,心驚不已。
  喇叭姑在一旁瞥見,禁不住瞪大眼睛驚呼道:「喲!這哪是收拾東西啊,這根本就是料理後事嘛!」
  此言一出,立即遭來婉君的厲聲喝斥:「不許胡說!」喇叭姑見狀忙噤了聲,吐吐舌頭再不敢多語。
  其實這何嘗不是婉君的心中所想?她只是不願去想,不敢去想罷了。被喇叭姑這麼無心一捅,她更覺不安,忙轉身再問周樸:「你家公子到哪去了?」
  周樸愣了一下,如實回道:「他說時候不多了,還有些事沒辦完就走了。」公子到底是何心事,到底去向哪裡,此刻他仍是摸不著頭腦。
  「這事有點不對勁。」婉君秀眉緊蹙,神色忽閃,強烈的不安感再度籠上心頭。
  周樸也覺奇怪,附和道:「是呀,我也琢磨過,覺得這事有蹊蹺。可是公子囑咐我,一定要在明天之前把這些東西全部收拾好,眼看著把這些東西送人的送人,處理的處理掉。我……我忙得一團亂,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周樸的話讓婉君的不安感越發強烈,以她對周世顯的瞭解,難道他是要……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慘然變色道:「怕是要出事!」
  周樸難以置信道:「不會吧,格格。長平公主都回來了,眼看著喜事臨門,這皇上還要為駙馬與公主合婚,這是……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啊!」追隨周世顯多年,他深知公子最大的冀盼就是與長平公主再續前緣,如今心願已遂,又怎會出事呢?
  婉君瞥了他一眼,嘆道:「就怕樂極生悲啊!」不想在此虛耗時間,她忙又問道:「你家公子到底到哪裡去了嘛?」
  「他說好像是要去上墳。」一聽這話,婉君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喇叭姑見狀也急忙跟上。
  山路崎嶇難行,婉君主僕不顧艱險,一路急奔,終於跌跌撞撞地來到周世顯雙親墳前,而到底還是遲來一步,環顧四周已是空曠無人。
  見婉君張皇失措的模樣,喇叭姑不明所以:「格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你別問,跟著我走!」沒有時間多做解釋,婉君神色肅然地吩咐一聲,便要匆匆離開。
  「您這是幹什麼呢?怎麼急成這個樣子?」格格的異常舉動讓喇叭姑
有些不知所措,一臉緊張地追問道。
  此刻婉君心中的無措、無緒、無助,豈是喇叭姑可以體會和理解?野外寒風刺骨,卻阻擋不了她的決心。她看了看身旁的喇叭姑,又望了望茫茫未知的前方,眼神中儘是焦慮與堅毅:「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此刻周世顯正與羅克勤在王府後院涼亭對飲暢談。月光皎潔,夜涼如水,疏落有致的亭台樓榭及後院假山在月色籠罩下更突顯王府的尊貴氣派。美景在望,
佳釀在嘗,知己在旁,真真是人間一大樂事!
  幾番推杯換盞之後,滿地的酒罈都已是腹中空空。羅克勤酣醉淋漓道:「難得今日我們能夠暢飲一番。」轉頭吩咐在一旁伺候的總管道:「總管,把我那個最……最好的酒給我拿來!」
  「是!」管家領命,奔王府酒窖而去。
  見周世顯喝完幾罈仍舊談笑風生、毫無醉意,羅克勤不由暗吃一驚,迷濛著醉眼道:「世顯老弟,我們相識這麼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你還有這種海量啊!」語畢,二人一同放聲大笑,暢飲開懷,賓主盡歡。
  此刻周世顯亦是暢快不已,附和盡興道:「王爺,你我不枉相識一場,不管生也好,死也好,就讓咱們痛痛快快地喝他一場吧!」說
罷舉杯致意:「這一杯敬王爺你豪氣沖天!」
  羅克勤大悅,趕緊舉杯迎上,絞盡腦汁回敬道:「我……我這一杯敬我們駙馬爺是直衝雲霄!」二人朗聲大笑後一仰而盡。
  「我來,我來!好久沒有那麼痛快地喝了!」羅克勤搶先拿起酒壺,再次斟滿兩個空杯。
  夜已深沉,觥籌交錯間,二人醉意漸濃,羅克勤也喃喃吐露心聲:「我記得入關以後,好像也跟多爾袞喝過這麼一次。多爾袞……多爾袞……多爾袞已變成甕中之鱉了,誰知道……誰知道將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兔死狐悲,焉知多爾袞的今日不是自己的明日呢?伴君如伴虎,路在何方?
  權傾朝野、豪氣沖天的勤王爺竟也會有如此煩惱,藉著酒意周世顯斗膽笑出了聲。羅克勤見狀忙道:「真的,你不要笑,世顯老弟。有的時候我常常在想,這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呀?啊?啊?」
  周世顯止住了笑聲,食指輕揚,目光迷離而飄忽,薄唇輕啟應道:「為官、為財、為民、為利!」說著話,他離座起身,縱情的笑容在微有紅暈的面龐上蕩漾開來,肆意的笑聲伴著醉意奔湧而出,迴盪在沉沉夜色
裡。他忽又皺了皺眉,搖頭輕蔑笑道:「不過細想起來,其實這一切不過都是過眼雲煙,一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實在不值得所為之啊!」
  「是呀!」羅克勤附和道。他迷瞪著醉眼,攤開雙手追問道:「世顯老弟,那你是為了什麼呢?嗯?」
  轉瞬間,周世顯的目光已是柔情萬千,燦若沉醉的星光:「我?我只為了一段情。」甜甜的淺笑掛在臉上,竟如春風一般醉人。盜令箭、逃賜婚、奔市曹,過往種種,歷歷在目;一句承諾,一生執著,也只有他配得上這句話。
  如此浪漫的回答讓羅克勤頗感意外,瞪大了眼,撫掌擊節道:「我的世顯老弟是一個情種啊!」說罷仰首大笑不止。
  輕輕搖頭驅散醉意,周世顯擺手輕蔑道:「為功名利祿太俗氣!」見羅克勤深表贊同,他又上前幾步,向王爺正色道出真意:「大丈夫能為情死,才死得乾淨,死得其所!」
  羅克勤恍然大悟,猛拍了一下桌子,應聲道:「好!老弟,你來向本王辭行,原來是為了為情而死啊!」他不自覺將左手搭上周世顯的肩膀,右手連連拍擊
桌子放聲大笑:「好……坐坐坐!你既然是來辭行,好,本王爺就……就捨命陪君子!來,乾!」此刻二人心意相通,惺惺相惜,更覺酣暢無比,一飲而盡。
  早已酒醉的羅克勤自顧自地斟酒貪杯,百感交集的周世顯緩緩起身,舉杯對月兀自吟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
意,明朝散發弄扁舟。」吟罷,他閉上雙眼,任由酒香穿過齒頰,匯入翻騰奔湧的心扉,迴腸千繞,相思萬縷。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與王爺對飲,明兒個就要離去了,今日放縱又有何妨呢!
  斜倚石柱,此心終不孤單了。至少有個人懂他、認同他,那交織糾纏的愁緒得到了緩釋,那背負許久的包袱也可以卸下了。月夜清輝下,他彷彿看見不遠處……幽靜的曠野外,長平正在等他……
  在外苦苦尋覓一天,仍舊沒有找到周世顯,婉君頹然回到房間,失魂落魄地坐在繡床上發呆。喇叭姑的目光順勢一望,發現原本空無一物的桌上竟多了張紙條,於是趕緊拿起遞給格格。
  婉君接過字簽,只見上面寫道:「未卜三生願未齊,清明妝點夢依稀;游絲一斷隨風逝,莫向東風怨別離。」她輕聲念著末尾兩句,凝神暗自揣度其中的含義。
  「這不是您在中秋節做的燈謎嗎?」喇叭姑禁不住插言道。
  無形的感覺化成有形的字簽,婉君心中那份不安霎時變得具體。風箏斷線,隨風而去,自己所料果然不差,周世顯果然是想離去!滿腦子翻攪著恐懼,她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只有無力地對天哭喊:「世顯……世顯……世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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